向南的梦
我在梦里回到了小学四五年级。身形小小的,穿着一件黑色薄大衣。正午十二点多的太阳亮得晃眼,春风微凉,没有枝叶的影子,空气里飘着放学后不必再上课的松弛。妈妈开着家里那辆旧吉利车来接我,一路到新城的小区门口。
她同我说,父亲单位的路由器坏了,缘由要追溯到多年前我随手碰过的一个按钮,一句无心的“这样就好了”。我先是微讶,随即释然,并不放在心上,只安安静静靠在后座中间,挨着母亲。车里没有开窗,也没有开空调,温度偏凉,恰好舒服。父母还是三十多岁的模样,语气同记忆里分毫不差。
车子忽然自行发动,向着县城南边驶去。
柏油路平整向前,右侧是国道常见的矮护栏。春光明净,风轻而软,路渐渐入山,似桥非桥,似坡非坡。左侧是圆润的青山,右侧是铺展到天边的绿与蓝,天色干净得不像人间。我拿出手机想留住这景色,母亲在旁轻声说,拍几张吧。
短信恰好亮起,是父亲发来的。他联系不上母亲,便寻到了我。再抬头才发觉,父亲一直坐在驾驶座上,沉默地握着方向盘,带着工作后的疲惫,却依旧让人安心。那时已近十二点半,阳光依旧明亮。
车停在几座砖墙平房前,是六姨的家。
窗棂有些旧损,却还算完整,看不清屋内。四周安静,无树,无鸟鸣。我推开车门想靠近些,门内便递出一大盆肉。六姨没有现身,我却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善意与关心,仿佛正在屋里忙着做饭。
老虎就在这时出现。
它中等身形,眼神带着一丝野性,却像家养一般温顺。它轻轻咬住我的小臂,牙齿贴着皮肤,有轻微的抓紧感。我心里一紧,生出片刻的怯意。
几乎同时,一只棕色、尾毛蓬松柔软的小兽,像松鼠般灵巧地从门下跃到我的左手,抬眼静静望着我。那一点不安,便在这柔软的注视里慢慢散了。
老虎很快松开口。我把手中半块啃剩的骨头递给小兽,它欢喜地接住,一跃跳上我的头顶,再跃到母亲肩上,一路爬到她的发顶,最后稳稳蹲在车顶,抱着骨头安心进食。
我仰头望着。天蓝得透彻,风轻,日暖,母亲也在一旁笑着。
所有的害怕都消失了,只剩下被世界轻轻包裹的安稳。
这场向南而行的梦,把我带回了最无忧的时光。家人在侧,山河温柔,连意外的相遇都带着善意。我被守护着,被爱着,被妥帖安放。
我舍不得醒。
再睁眼,是下午两点半。
我侧躺在床上,梦里的暖意还留在心底,清晰而真切。
我忽然无比想念那段被父母紧紧陪伴着、不用长大的日子。